2026年4月24日星期五

《基督教新教传入福鼎桐山考述——131周年纪念(1895—2026)》

 (本文内容已于前日发布,今值新教传入福鼎桐山一百三十一周年,特据原文稍加修订,再行刊布,以志纪念。)

【引言】1895年3月,一位名叫H. M. Eyton-Jones的剑桥大学文学硕士,携四担《福音书》等书籍,自福宁府出发北上,开启了一段颇具张力的福鼎之行。在当年的英文简报中,他详细记录了自己在福鼎街头所遭遇的“匕首冲突”、县令的“官方感冒”(即以公务为由拒见)以及一场因骤雨而得以缓解的骚动。本文通过比对多方中外史料,试图拨开历史迷雾,还原这位“西人”在福鼎桐山大地留下的最初印记,并藉此填补一段地方史研究的空白。

基督教新教入闽

   1842224日,美国归正教宣教士雅裨理(David Abeel)抵达厦门鼓浪屿,此举通常被视为新教传入福建的开端。184712日,美国公理会(美部会)差会派遣的宣教士杨顺(Stephen Johnson)自暹罗曼谷抵达福州,成为首位到达福州的新教宣教士。而英国圣公会传教会(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, CMS)传入福建始于1850年(道光三十年)。是年531日,札成(Robert David Jackson)与温敦(William Welton)两位宣教士抵达福州。

  1866年圣公会宣教士胡约翰(John Richard Wolfe1834.3.171915.12.21与黄求德首次到访福宁(霞浦),1876年差会派牧师常驻福宁。之后派教师到此兴学。1889年创办培德女校,妇女学校。1898年立作元学校。1902年建成可容300多人的“萃贤堂”。另1882年雷腾医生(Dr. B. Van S. Taylor)受聘到此行医布道,深得社会人士好感。之后创办博济与博爱医院(分别为男子医院与女医馆),1942年合并为霞浦圣教医院。所立医院、学校都大大造福福宁府各地。



上图:福宁博济医院的病人合影


上图:密马可医生、福宁博济医院的工作人员,约1915年,从时间判断,居中的两位外国人可能即密马可医生、刘荫棠医生


上图:福宁府一些宣教士和工人,照片木约翰藏。自伦敦档案馆


上图:福宁府一些传教士和工人


上图:上图:清末福宁府

基督教新教入福鼎桐山考述

      但基督教新教传入福鼎究竟何时,首先来鼎者又是何人?笔者翻开《福鼎基督教志》,在第43页提及:“清光绪十四年(1888年),英国‘安立甘宗’教派‘西差会’遣派传教士伊武维牧师到霞浦县传教。光绪二十年(笔者按:1894年),伊牧师从霞浦首先来福鼎传道。但当时遭到群众反对而离去”。(笔者按:请注意这里提及的“遭到群众反对而离去”。)


上图:《福鼎基督教志》,p43

    另外,在《霞浦基督教志》第19页提到另一位牧师名字:1889年,教区又增派英人霭顿崇牧师(Rev. H. M. Eyton Jones)来霞协理教会事务”。

     该志第31页的:“外国教牧人员来霞服务教会一览表(一)”上看到这个中文名曰“伊武维”的牧师没有英文备注名字。而“伊武维”与 “霭顿崇牧师(Rev. H. M. Eyton Jones)”来霞浦的时间在记录上只相差一年。鉴于那时候的国人大都不识英文,故将这个“Eyton Jones”的“EY”直接叫“伊武维”也是在理。综合时间、地区及差会人员名录等多方史料比对、核查后,笔者认为《福鼎基督教志》中所载的“伊武维”,极可能即英国圣公会传教士H. M. Eyton-Jones”。

      那这位霭顿崇牧师(Rev. H. M. Eyton Jones)他是什么时候来福鼎的?在一番查询后,笔者在英国圣公会差会(CMS)相关档案馆所藏文献找到一份1896年的刊物《Proceedings of the 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 for Africa and the East3,在这书的第326327页记录着一段话(译文):

     18953月,霭顿崇先生(Mr. Eyton-Jones)在福宁府以北两日路程的县城福鼎开设了一家书店。那时他遭到衙门警察的猛烈袭击,那名警察手持匕首向他冲来。然而这位行凶者被霭顿崇先生和他本地基督教同伴缴械,并用辫子将他绑在门柱上,直到其他警察赶到才将他带走。此人并未受到官吏的惩罚”。

     关于此事更为详细的历史记录,笔者随后又检得H. M. Eyton-Jones牧师本人的记述:(译文)4

”霭顿崇华南地区福鼎开书店始末“

    福建福宁的霭顿崇牧师(The Rev. H. M. Eyton Jones)发来以下报告,记述他于三月尝试在福鼎(Fuh-Ting,位于福宁以北两日路程的县城)开设书店的经历:

   “在福宁府宴请道台时,我向他表达了在福鼎开设书店的意向。他很友善地为我提供了一张特别通行证,还叮嘱当地县令提供常规保护。带着四位基督徒教师和搬运四箱《圣经》等书籍的教友,我于三月二十一日抵达福鼎,受到了当地小群体的热烈欢迎——他们此前已历经诸多磨难。我的拜帖递入县衙,但县令以官方感冒(即公务繁忙)为由拒见。(注:原文“official cold(为当时西方传教士对中国官员拒见的讽刺说法)

   客栈楼下关着一名因偷木柴被县令重责八百鞭的可怜囚犯,他因过度严刑而精神失常,戴着巨型木枷被铁链锁住,成为暴民辱骂和街头混混投掷爆竹的活靶子。这位县令堪称严厉(甚至可称为凶残)的司法官。”

   3日至5日是平和快乐的日子。访客络绎不绝,皆彬彬有礼,多数友善。布道与售书进展顺利。”

   5-一名衙役(警察)黄鹤(Wong-Hak)携酒入店,不仅当众辱骂,更煽动围观者毁店。我们报警后,此人离去。”

   6-请求县令发布公告确认宣教合法性。信使见“病中县令”正在痛斥某不幸者,门卫因提前接见信使遭鞭打,展示其血衣为证。”

   6-7-深入乡村售书。此地土地肥沃,是茶和烟草文化的中心。”

   7-黄鹤再次出现(他是知县的差役,北京人,多年前因过失杀人被流放;现在和其他当地警察一样,是民众的威慑力)。在经过一番辱骂(完全是无缘无故的)后,他退后一步,拔出一把匕首5。见众人惊恐,我冲上前将其抱住,展开一场激烈的扭打与缴械冲突。所幸其同伙未援,最终夺下其匕首,将其发辫(辫子)绑于门柱。此人反复抚摸喉咙,高喊同伙助阵。”

    “为震慑暴徒,我取出《斯蒂德济贫记》坐在囚徒身边佯装阅读。此计初见成效,但黄鹤不断向同伙示意,最终暴徒蜂拥而至。新到警察将黄鹤带走(假装平息骚乱)。暴徒喧嚣持续至下午四时。我们已饥肠辘辘,虽惯于威尔士足球赛的喧闹,仍需进食。众人劝我上楼避乱,以免成为暴民围观目标。圣经诗篇34篇、35篇,“这困苦人呼求”,是对我非常真实的安慰。被困楼上,听着楼下人潮涌动,实为神经考验。夜雨如及时雨,缓解了“粪水淹没”的恐慌传言。”

   8-县令拒绝惩处当街抽鸦片烟的仆役(信使亲眼所见)。我们于下午三时撤离,张贴‘暂停营业,筹备医院’告示,列队缓行以免显仓皇。领事正审理此案,认为袭击事件严重。我对同工勇气深感钦佩,对其苦难深表同情,更感恩天父保守。愿主垂听(启示录3:8)。”



上图:该事件的英文记录


上图:清末福鼎城,约摄于
1903年。照片来自木约翰(John Baker Carpenter)为友人伦敦档案馆拍得

   …在此次风波之后,福鼎城内一度出现了大量针对外来文化的匿名揭帖。这些文字充斥着当时典型的民间谣言——将陌生的医疗行为或社会习俗歪曲为‘不孝不忠’乃至荒诞的‘身体伤害’。这种现象在近代史研究中并不鲜见,它真实地折射出在信息闭塞的晚清,地方乡里社会在面对剧烈文化冲击时,因深层恐惧而产生的应激反应。即便舆论环境如此恶劣,档案显示:“尽管如此,书店仍然保留了下来,两名由英国和外国圣经协会支付报酬的传道人在该地区工作6

   由此可见,1895年福鼎事件并未导致宣教工作的中断,反而在冲突与妥协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在地化生存状态。这一点,与同时期华南多地教案后“撤离—重建”的模式有所不同,显示出福鼎地方社会结构的特殊性。 

    自此,综合中外史料比对,笔者认为,《福鼎基督教志》中所记载之“伊武维”,极可能即英国圣公会宣教士H. M. Eyton-Jones。相关档案亦显示,他于1895321日抵达福鼎。此一考证,使新教传入福鼎的时间可较为明确地界定于1895年春。

    霭顿崇在福鼎的经历,不仅是一段颇具张力的个人遭遇,更是晚清时期地方社会在外来宗教进入背景下多重张力的集中呈现:既包含中西文化接触中的认知冲突,也反映出地方权力运作的复杂面貌,如官员以“官样托词”拒见与基层差役的强势介入等。其所留下的第一手记录,为重建19世纪末福鼎地方社会图景,提供了一份难得的“在场者”视角史料。


上图:霭顿崇(Rev. H. M. Eyton Jones)牧师

人物介绍:霭顿崇(Hugh Mortimer Eyton-Jones

    霭顿崇(Hugh Mortimer Eyton-Jones)(1863917-194325 日)剑桥大学文学硕士。是一名牧师(一级军队随军牧师)、宣教士和英国圣公会宣教士协会成员,于1889 年至 1900 年期间在中国福宁府(福建霞浦)出任牧师。

  他是雷克瑟姆的托马斯· 霭顿崇博士的儿子,爱德华·撒母耳森爵士的侄子,爱德华·撒母耳森爵士于 1872 年至1873 年担任英国利物浦市长,也是便士邮政的发明者罗兰·希尔爵士的侄孙。霭顿崇从小就是虔诚的保守派基督徒,并被鼓励培养对神学、政治和社会事务的兴趣。

    霭顿崇在剑桥大学耶稣学院接受神学教育,1885年获得文学士学位,1894年获得文学硕士学位,之后前往剑桥大学里德利学院深造。他于1886年被授予执事圣职,并于18871218日在伍斯特大教堂被授予牧师圣职。1886年至1889年,他担任伯明翰圣克莱门特教堂的助理牧师,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简·伊丽莎白·萨维奇(Jane Elizabeth Savage),她后来成为他的妻子。两人都热衷于志愿服务和海外宣教工作。

   受“剑桥七杰”的影响,霭顿崇于 1889  3 月加入了英国圣公会传教士协会 (CMS)。 “剑桥七杰”于 1885 年透过中国内地会组建,旨在前往中国宣教。霭顿崇是八位自称为“剑桥八君子”的人士之一。

    霭顿崇和他的妻子于 1889 年启航,并在福建东南沿海一带(主要在福宁)停留了八年。这对夫妇的前三个孩子都在中国出生。为了交通,他乘坐他的叔叔爱德华·撒母耳爵士赠送的一艘游艇沿河而上。

    1895  8  2 日,霭顿崇为史荦伯牧师主持了葬礼。史荦伯7牧师与他的家人等十人于1895 年一起被杀.害。这起惨痛事件即是震惊中外的“古田华.案”(Kucheng Massacre),对霭顿崇产生了持久的心理影响。 1900年,由于健康状况不佳,他返回英国。他的妻子简·伊莉萨白·霭顿崇于 1940  5 月在战争中去世。1942 年冬天,一场严重的带状疱疹促使他给主教写了一封辞职信,但他于 1943 年春天去世。



文章脚注:

1)胡约翰(John Richard Wolfe1834.3.171915.12.2),爱尔兰籍,身材高大(约1.88 米),谈吐风趣。1857年进入英国伊斯灵顿学院(Islington College)接受神学训练,18625月受英国圣公会差会(CMS)差遣抵达福州,长期从事传道与教会拓展工作。一生披荆斩棘,硕果累累。1915122日卒于福州,安葬于福州洋墓亭教会公墓。其一生除传扬福音外,亦积极参与译介事工,先后将《公祷书》《马太福音》译为福州方言,并译有《约书亚书》、Rev. W. Dalton 著《教徒指南》、《教理问答》及《福州教会用赞美诗》等,因其在福建教会奠基性的贡献,被誉为“福建的摩西”。

2黄求德,福州早期基督徒与传道人,娶梁吕底亚(Lydia Leang)为妻。梁吕底亚为中国最早的牧师梁发(Leang Afa17891855)之女;梁发因协助马礼逊印刷中文圣经而接触基督信仰,后受洗并被按立为牧师。黄求德与梁吕底亚家族中,先后产生八位牧师与九位传道人。

3 Proceedings of the 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 for Africa and the East* (London: Church Missionary House, 1896), pp. 326327.

4The Church Missionary Intelligencer* (London: Church Missionary House, 1895), pp. 532-533.

51895年春,正值甲午战后,东南沿海局势波谲云诡,民间结社与教派活动日益活跃。文中所述的刺杀行为,应置于清末复杂的民间动员与官民矛盾背景下审视。尽管西方文献将其归类为斋教成员,但鉴于行凶者衙门仆役的特殊身份,此举更多折射出当时地方势力对外来文化侵入的应激性抵触,而非单纯的教派组织行为。

6Proceedings of the 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 for Africa and the East, 1895-96* (London: Church Missionary House, 1896), p.327

注7)史荦伯Robert Warren Stewart生于18503月,为英国爱尔兰都柏林望族。从小素性聪颖,品学兼优。1873年都柏林大学毕业后,于伦敦攻读法律。后听见圣经的话:“祂因那摆在前面的喜乐,就轻看羞辱,忍受十字架的苦难,便坐在神宝座的右边”。——来十二2。当晚,他便决定放下属地的荣耀,奉献自己研究神的话语。1875年,他成为英国圣公会差会的成员。在伊斯灵顿接受了一年的训练后,于1876年在伦敦圣保罗教堂与罗为霖等同被按立为牧师。同年9月,与新婚的妻子同着罗为霖前往中国,1114日抵达福州,致力于教育及本地化事工。“他是一位能以激昂语言唤醒人们投身传教事业的人,也是无惧危险的殉道者,同时还是一位组织者和政策制定者”。189581日,他在古田华山殉道。

福鼎基督教、圣公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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