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读者“是书凡十章,此为开篇。本系列旨在爬梳近代传教者和受恩(M. E. Barber)教士之生平遗迹,所涉史料悉依差会档案、往来尺牍及后人回忆。力求于故纸沉镞中厘清时代经纬,复原其事奉脉络。凡各章所述,若非另有志明,皆属原创,以飨读者。”
引言
《诗歌》[1]第282首,这是一首羡慕与主交通的诗歌,全诗共有三节:
卓越却又隐藏的器皿
论及和受恩,其侄女黎爱莲(M. L. S. Ballord)在她所写《一个见证人的脚踪—和受恩的故事》里说到:“她是传教士,却不像李文斯敦(David Livingstone)、戴德生(James Hudson Taylor)有着显著的工作。因为她工作的范围几乎局限在中国一个不起眼的小镇;她爱主,且在属灵生命上成熟,但她也不像盖恩夫人(Madame Jeanne Guyon)那样留下许多著作;她也写诗歌,却不像查理卫斯理(Charles Wesley)或以撒华滋(Isaac Watts)所写的诗歌,能在大多数基督教诗歌集中找得到”。她是神卓越却又隐藏的器皿。
1866年3月28日,和受恩出生于英国苏福克郡(Suffolk)的比森豪(Peasenhall),她的双亲是刘易斯(Louis)和马莎(Martha)。她的父亲是一名车轮修理匠[2]。但在她九岁时就极渴慕主,渴慕祂和祂的所是,如她自己所曾见证的:“只知道我一直觉得饥饿、要吃。我从九岁开始,至今几十年在神面前未曾满足过。昨天得着恩典、启示以后,又对神说,你还有好多,我还要,我还要。我一直要。我的态度乃是永远饥饿,却又永远饱足[3]”。由此可推测,她应该是生在一个敬虔、爱主的家庭。
1876年时,她全家搬到了诺里奇(Norwich)圣马丁巷59号,这住宅位于圣马丁教区教堂的对面。在这里,家人创办了一家马车制造公司。和受恩第一次来华前曾居住在英国利物浦(Liverpool),并在那里担任过基督教青年会(YWCA)的女监督。她第一次来华也是得着该联合会的资助。
来自遥远中国的呼召
1890年,和受恩24岁。在一场更正教中国宣教大会中,她听到身在遥远中国的戴德生所发出的呼召:“在基督教土地上,更正教的众教会,我们现在呼吁你们,在今后五年以内,差遣一千人来到中国,响应这些呼召。我们乃是为着三亿尚未听见福音的异教徒恳求你们…[4]”。
1896年1月16日,在得着一些训练与成全之后,和受恩与另外七位女士同伴在英国圣公会差会(Church
Missionary Society,CMS)的差遣下,从英国伦敦乘“罗马号”轮船启程前往中国[5]。
英国圣公会差会是一个具有广泛国际影响的传教机构,由圣公会成员及其他新教基督徒共同组成,成立于1799年4月12日。该机构产生于英国国教复兴运动的背景之下,深受约翰·卫斯理(John Wesley)等人思想的影响,具有鲜明的福音派色彩。自成立以来的两百余年间,先后吸引了约九千名男女投身于其宣教与服事工作之中。
CMS根据《圣经》曾提出三句座右铭:第一,在人不能。第二,在神凡事都能。第三,在信的人,凡事都能。
上图:1896年1月16日伦敦到香港乘客名单(部分),自伦敦档案馆。标记处为和受恩
上图:1896年与和受恩(M. E. Barber)一同来华的Leybourn小姐(中文名“卢师姑”),其1899年11月护照文件。借此可见当时所使用之护照文本格式与内容
殉道者的血—教会的种子
古田华山殉道事件,并非本书所聚焦的中心对象,却是理解和受恩来华之时代背景时不可忽略的历史转折点。此后,福建宣教工场不再只是一处等待拓展的禾场,而是成为一片已经以生命回应过福音托付的土地;差会对“差派”一词的理解,也因此带上了更为真实而沉重的内涵。
在和受恩等人尚未踏上中国福建这片未知的土地之前,她们已经清楚知道,自己即将前往的,正是不久前十多位传教士为主殉道之处。1895年8月1日,古田斋教教徒袭击了其时正于古田华山上避暑的英国传教士史荦伯(Robert Warren Stewart)[6]及其妻儿和随行的其他女性教士,死难11人,焚毁房屋两栋。为呈现这一背景,笔者在相关档案中找到一篇原文发表于1895年9月的文章〈为主而殉道者的记念〉[7],该文出自英国圣公会差会刊物,对古田华山殉道事件作了当时的记录,现将原文译录如下:
“在过去数年间,我们当中已有一些同工被主接去,但从未有一次,如此次这般,以如此突然、如此惨烈的方式临到我们。就在一年之前,英国圣公会差会在中国福建的工作,虽非没有艰难,却仍在稳步推进之中,满有盼望。没有人会想到,如此沉重的一击,会骤然落在我们身上。
1895年8月1日,在中国福建省古田县境内的华山一带,发生了一起震惊人心的暴行。数位隶属于英国圣公会差会的宣教士,以及与他们一同服事的同工,在一场蓄意发动的暴力袭击中,被残忍杀害。这些主的仆人当时正在华山的一处地点暂时休养。该地长期以来被认为是相对安全之所,亦常被用作福州宣教士在酷热夏季中的避暑去处。此前,并无任何明确迹象显示危险正在逼近。然而,在那一天,一群暴徒突然包围了他们的居所。这些人手持刀械与棍棒,显然早有准备。袭击来得极为突然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逃脱或防卫的时间。面对突如其来的暴行,那些柔弱却忠心的主仆,几乎毫无抵抗之力。据后来幸存者及目击者的叙述,在生命最后的时刻,这些殉道者并未表现出惊慌或混乱。相反,他们显出异常的镇定与安息。他们彼此勉励,将自己完全交托在神的手中,安静等候结局的临到。其中数位姊妹,在极其残忍的攻击中当场殉道。她们为了福音离开本国与亲人,将青春与力量献给中国这片土地,最终也将自己的生命献上。她们的血,洒在了她们所深爱、并长期为之祷告的地方。男性同工同样未能幸免。…他们一同倒下,成为这次惨案中的殉道者。
当这一可怕的消息传至福州,并随后辗转送达英国时,整个差会都为之震动。无数主内的家庭在震惊与悲痛中彼此询问:为何神竟容许这样的事发生?许多人的心中充满疑惑,也充满无法言喻的哀伤。
然而,正如历世历代的教会所亲眼见证的那样,殉道者的血从来不是徒然流出的。相反,它常常成为福音继续向前推进的种子,成为唤醒后来者良心与信心的呼声。神容许祂忠心的仆人倒下,并非表示工作的失败,反而常常标志着祂旨意更深一步的展开。我们不能忘记,这些亲爱的同工,并非因鲁莽、轻率或缺乏判断而丧命。他们是在清楚认识所处环境的危险性之后,仍然选择留在岗位上,忠心履行他们从主所领受的托付。他们早已将生死交托在神的手中,并在祂面前立定心志,无论生死,都要归荣耀与祂。他们的殉道,再一次向我们显明,真正的基督信仰,从来不是一条安逸的道路。十字架不仅是我们口中所传讲的信息,更是我们脚下所行走的道路。凡跟随基督的人,都必须预备好,在需要的时候,为祂付上代价。对于仍然留在中国工场的同工,以及那些正预备前往工场的人而言,这一事件无疑构成了一次严峻的试炼。恐惧与退缩并非不存在,但与此同时,也有一个更深的呼召临到众人:是否仍愿意为着基督的缘故,甘冒风险,甚至舍弃生命?
在这一关键时刻,英国圣公会差会经过郑重的祷告与交通,清楚表明了他们的立场。尽管遭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,差会并不打算撤退,也不准备放弃福建的工场。相反,他们决意继续差派工人,填补这些空缺,使福音的见证不致中断。这些倒下的同工,并未使差会的工作停滞;他们的离去,反而使托付显得更加庄严而不可推卸。那已经被献上的生命,呼唤着后来者继续前行。我们将这些为主殉道的同工,恭敬地交托在神永恒的记念之中。他们的名字,或许终将不再被世人频繁提起;他们的坟墓,也可能隐没在异乡的山岭之间。然而,在神那里,他们的事奉并未被忽略,他们的忠心也绝不会被遗忘。他们虽已离世,却仍旧向我们说话。他们的生命,见证了基督的宝贵;他们的死亡,宣告了主的福音比生命更重。他们用自己的血,向世人证明:基督配得人献上一切。
愿主使用他们的牺牲,使祂的教会得着更深的苏醒;
愿这片因殉道者之血而被浇灌的土地,结出更多属灵的果子;
愿更多人因着他们的榜样,听见主的呼召,甘心乐意地将自己献上。让我
们在悲痛中仰望神,在眼泪中仍然持守盼望。因为那位呼召人的主,仍然活着;那托付福音的主,也仍然在作工。正如圣经所说:‘他们虽死,仍旧说话’。(希伯来书11:4)”
不断的使徒传承—临行前的指示
古田华山殉道事件,使福建宣教工场在英国圣公会差会内部被重新看待。这不再是一处单纯等待开拓的工场,而是一片已经以生命回应过福音托付的土地。殉道者所留下的,并不仅是事工上的空缺,更是一份需要继续承担的责任。 正是在这一背景之下,英国圣公会差会并未选择撤离福建,反而在祷告与等候中,继续预备并差派新的工人前往中国。1896年初,和受恩(M. E. Barber)便是在这样的历史氛围中,被正式差派来华。
照片说明:该合影所示团体,包括福建古田华山殉道事件后首批前往福建的八名女传教士,以及数位在禾场服事时间较长的同工。至1897年,她们的工作分布如下:
宁德(Ning-Taik):谢师姑(Miss Little,1889年来华),包美宜(Miss Boileau,1892年来华),嘉清泽(Miss Janey Clark,1892年来华)。福清(Hok-Chiang)高山(Ko-sang-che):Harrison小姐,Andrews小姐,胡约翰(John Richard Wolfe)长女Minnie Wolfe小姐。福清港头(Keng-tau):和受恩(Miss Barber),花师姑(Miss Oatway),护士卢小姐(Miss Leybourn,已被任命在该区服事)。福州(Foo-chow):Brooks小姐,协助胡约翰(John Richard Wolfe)次女Annie Wolfe小姐从事妇女工作。Bushell小姐(F.E.S.),福州女子学校的重要校长。福宁(Fuh-Ning,霞浦):Clemson小姐,协助嘉恳汨(Miss J. E. Clark)负责女子学校事务。连江(Lieng Knog):岳爱美(Miss Oxley)。古田(Ku-Cheng):Goldie 小姐(1887年来华),Garnett小姐,一位独立服事者,1895年随加拿大协会的Boyd夫妇前往古田。
CMS 的秘书在指示信中进一步指出:“由于古田的殉道事件,福建已成为一块以殉道者鲜血所买来的神圣土地。真正的使徒传承永远不会中断。我知道,如今在英国仍有许多人,愿意接替那些倒下的先锋。我们的神确实使你们蒙受荣耀,如今允许你们在适当的程度上填补这个空缺”。
CMS在致于和受恩个人的信件中,给予她更为具体而属灵的嘱托:“Barber 小姐,委员会欣喜地得知,你在为主事奉方面已拥有相当丰富的经验,这将使你在海外服事中受益。你即将被分配前往的地方,当地人群的性格无疑会对你的能力带来不小的考验。你务要牢记,英国的经验本身并不能完全应用于中国。你需要靠神的恩典而活,与祂紧密同行,并努力在工作与同工之间,持守广泛而平衡的眼光。世上没有任何国家,比中国更需要耐心。‘你们的力量在乎平静和安稳。’(赛 30:15)如此等候神,你将成为同工们的力量之源,也必成为中国妇女极大的祝福”。
信件最后提醒她们这些福音的使者,为了基督的缘故“到外邦人中”去时,应注意以下几点:
你的特权:“把他传在外邦人中”。——加拉太书1:16。
你的使命:“有使者被差往列国去”。——俄巴底亚书1:1。
你的保障:“我们必在他荫下,在列国中存活”。——耶利米哀歌4:20。
你的鼓励:“我必在外邦中被尊崇”。“…他们就知道我是耶和华”。——诗篇46:10,以西结书29:21。
所以,你要高唱得胜的赞歌:“外邦中就有人说:‘耶和华为他们行了大事’。——诗篇126:2[9]”。
1896年2月23日,和受恩一行抵达香港;3月3日安抵福州。罗为霖(Rev.L.LIoyd)[10]与Minnie Wolfe等人前往迎接,并陪同她们转乘汽船进入福州城。一到福州,和受恩便致信CMS的秘书巴林-古尔德(Baring-Gould)先生,分享了抵达福州的喜乐心情:
“亲爱的巴林-古尔德(Baring-Gould)先生,当我们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,并意识到神赋予我们的荣耀或许是前所未有的。我们能信靠我们父神的话“我必保守你”,是何等愉悦的一件事。…当我真正抵达中国的时候,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”[11]。(1896年3月6日,和受恩于福州)
[1] 本书所引《诗歌》均出自台湾福音书房印行之《诗歌》版本(台北:台湾福音书房)。
[2] James Reetzke, M. E. Barber: A Seed Sown in China (Chicago: Chicago Bibles & Books, 2005), p. 6.
[3] 倪柝声,《倪柝声文集》第2辑,第22册,第三十三篇〈属灵进步的首要条件〉电子书。
[4] 1889年10月,戴德生根据马可福音16章15节,认真思考“万民”的定义,撰文“传给万民”,发表在1889年12月的《亿万华民》刊物上。他呼吁一千位宣教士到中国,每位每天向50个家庭(250人)传福音,三年(1000日)内便可使中国内地二亿五千万的人民听到福音。他说:“基督若不是一切的主,祂就全然不是主”。这位主吩咐我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,万民包括每一个中国人,“祂的命令决无不可行”。之后,他在1890年5月7-20日在上海,于第二次宣教士大会上再次发出需要一千位宣教士的呼声。参Records of the General Conference of the Protestant Missionaries of China(Shanghai: 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, 1890), p. 59.
[5] 参见:Church Missionary Intelligencer, vol. 47 (New Series, vol. 21) (London: 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, 1896), p. 66. 并参1896年1月16日伦敦至香港旅客名单,第11页。
[6] 史荦伯(Robert Warren Stewart)生于1850年3月,为英国爱尔兰都柏林望族。从小素性聪颖,品学兼优。1873年都柏林大学毕业后,于伦敦攻读法律。后听见主话:“祂因那摆在前面的喜乐,就轻看羞辱,忍受十字架的苦难,便坐在神宝座的右边”。——来十二2。当晚,他便决定放下属地的荣耀,奉献自己研究神的话语。1875年,他成为英国圣公会差会的成员。在伊斯灵顿接受了一年的训练后,于1876年在伦敦圣保罗教堂与罗为霖等同被按立为牧师。同年9月,与新婚的妻子同着罗为霖前往中国,11月14日抵达福州,致力于教育及本地化事工。“他是一位能以激昂语言唤醒人们投身传教事业的人,也是无惧危险的殉道者,同时还是一位组织者和政策制定者”。1895年8月1日,他在古田华山殉道。
[7] The Church Missionary Gleaner,vol. 2, no. 9 (September 1895), 136–142.Cleveland reprint, 1915.
[8]七名收到“指示”信件者如下:Katherine Mary Andrews,26岁,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;Edith Mary Marie Brooks,25岁,缝纫女工;Clemson,25岁,邮差;Eleanor Jane Harrison,24岁,图书馆助理;Amelia Louise Leybourne,27 岁,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;Eugenie Louise Little,40 岁,认证按摩师;Florence Emily Oatway,29 岁,音乐家庭教师。详见:James Reetzke, M. E. Barber: A Seed Sown in China (Chicago: Chicago Bibles & Books, 2005), p. 34.
[9] James Reitzke, M. E. Barber: A Seed Sown
in China (Chicago: Chicago Bible Press, 2005), pp.36-38.
[10] 罗为霖(Llewellyn Lloyd,1850–1931)于1876年在伦敦圣保罗教堂与史荦伯等一同被按立为牧师。同年9月与史荦伯夫妇同赴中国,11月14日抵达福州。其后曾在莆田、连江、霞浦等地服事。1895年8月1日史牧师殉道后,罗为霖继任为英国圣公会女部第二任通讯秘书(Corresponding Secretary),负责对外通讯与事工报道工作。他亦参与《榕腔注音字典》第二版的校对,并参与《圣经》深文理和合本的翻译工作,是胡约翰在福建的重要同工。
[11] 此信为和受恩抵达福州后写给英国圣公会差会(CMS)秘书巴林—古尔德(Baring-Gould)先生的报告信。原件藏于CMS 档案,现由个人研究者数字化转录,收录于 “A Sweet Savor:
Heritage”网站(https://heritage.asweetsavor.org/letters-1896-03-06-to-mr-baring-gould-arrival-in-china)。本文所引内容已尽可能与原始档案对照使用。


没有评论:
发表评论